第9章

極輕的字音落在耳邊，帶一點鼻音，溫得近乎是在哄兒園小朋友，又磁又蘇。

他聲音很好聽，但是絕大多數時候冷淡至極。

像現在這樣近的距離，簡直就是在耳邊放了個低音炮，殺傷力超乎想象。

靠在他肩膀，一都不敢。

他的黑外套有幹淨好聞的薄荷香，溫過那層運服布料，緩緩滲傳到臉頰。

心跳前所未有的慌，顧桉甚至都害怕跳的幅度太大，被邊人察覺。

好在顛簸的公共汽車自帶催眠效果，沒過多會兒，就又真的睡過去。

“前方到站，洲際佳苑。”

江硯半闔著眼，肩背倚在座位，脊梁卻依然拔得像利劍，是警校生涯和良好家教使然。

聽到報站廣播，他才掀起眼皮去看顧桉。

大概是真的累壞了，靠在他肩膀睡得正香。

原來不笑的時候，角也會彎彎翹起。

他偏過頭，抬手腦袋，“顧桉，到家了。”

顧桉“噢”了一聲，小樹懶一樣慢吞吞坐直，出小手眼睛。

跟在他後，看著江硯拔清瘦的背影，佯裝什麽都沒發生。

沒聽到他說的那句“乖，睡吧”，也沒有靠著他肩膀睡半個車程。

直到回到閣樓、關上房間門，繃的神經才一點一點鬆懈下來。

怎麽能真的睡著呢？

！

睡相有沒有很差勁呀……比如流口水、磨牙什麽的。

萬一有怎麽辦？

？

？

可是，這能怪嗎？

明明是他！

手把腦袋掰過去的！

不過就是個一時失足、沉迷的小笨蛋而已呀！

顧桉撓撓頭，剪壞的小劉海糟糟。

拍拍心口，希小心髒不要再上躥下跳，可是完全沒用，最後大字型撲到床上，抱著枕頭給顧楨發微信。

【哥哥，我今天去爬山啦！

】

【打車好貴嗚嗚嗚能買好多杯茶了QAQ】

【不過我決定以後都不喝茶了】

抱著抱枕，盤坐在床上。

後就是拱形窗戶，傍晚天空暖調漸變，如同潑了油彩。

【回來路上好困，就……枕著江硯哥哥肩膀睡著了，但是他脾氣真好，都沒有把我從車窗扔出去……】

他低聲說話時的語氣，把腦袋按在自己肩上的力道，上淺淡的青檸薄荷味道，

竟然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顧桉臉頰開始發燙，手忙腳刪掉了最後麵那行字。

好像突然之間，有了不能說出口的。

關於他。

-

整個假期，顧楨出差在外，江硯出現完全沒有規律。

有時候是清早，有時候是晚上，每次都會帶很多沒見過的好吃的。

每每這時，穩重帥氣的德牧崽崽都會歡快搖尾。

顧桉饜足地瞇起眼睛想，如果有小尾，現在是不是也要翹上天了呀？

十一假期最後一天，顧桉牽著崽崽出門放風。

江硯送來的這隻德牧雖然看著威風凜凜有些嚇人，但其實格很溫順，很乖很聽話。

不知道怎麽回事兒，走著走著就到了某家單位門口。

眼前，荊市公安局幾個石刻大字莊嚴肅穆。

顧桉有一瞬間怔愣。

就是出門遛個狗而已，怎麽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來了呀？

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——崽崽認路，在一不留神的時候，就領著到這兒了。

顧桉低頭，小小聲嘟囔，“崽崽，是你要來找他的對不對？”

德牧崽崽純良溫順看，到了自己悉的地方，開開心心嗷嗚一聲。

顧桉點點頭，“是這樣的，肯定是你要來找他的，不是我。”

繃著一張小娃娃臉，眼睛卻看向一牆之隔的機關大院，馬上就是下班時間，下個瞬間某個人是不是要出現了呀。

不知道為什麽，溫穩重的德牧突然雀躍，它站起來的時候比顧桉還要高，顧桉順著它看的方向看過去，剛好就看到了江硯。

他穿寬鬆的黑外套和黑長，一邊側著頭和同事說話一邊下樓，側臉是冷淡的白，而眉眼墨黑，五看不分明，單看廓，都知道是白貌大帥哥一個。

大概是多年刑警生涯讓他格外敏，就在悄悄看他的時候，沒有任何緩衝地、目於空氣中相撞。

顧桉趕移開視線，看天看地看風景。

隨著他腳步一點一點變近，臉一點一點升溫。

開始在心裏措辭：是崽崽要來找你的，是崽崽要來找你的，不是我不是我。

“怎麽過來了。”

江硯單手抄兜懶散站在麵前，一雙漂亮眼睛沒什麽緒地盯著。

“我跟崽崽出門，然後，它就朝著這邊跑來啦。”

顧桉邊說邊比劃，跟江硯還原剛才場景。

這隻表麵穩重的德牧兄弟有多不聽話，怎麽變活蹦跳的二哈，拉著七拐八拐正正好好拐到荊市公安局門口。

江硯角勾了勾。

剛到他肩側的小朋友，綁著小丸子頭，剪壞掉的劉海在眉上方，臉頰圓鼓鼓，說話時會出小虎牙尖兒。

顧桉說完，江硯沒有回應。

心虛極了，抬眼看他，卻見他在看。

那張臉還是冷若霜雪，隻是眼角微微彎，除此之外，並沒有多餘表。

顧桉倒背著手，看看天看看雲看看風景，餘突然瞥見不遠籃球場上，年肆意揮灑汗水。

“想去打籃球？”

江硯漫不經心給崽崽順，手腕清白修長。

顧桉大力點頭。

馬上就要運會，太需要練練球。

隻是上次被顧楨到哭之後就沒邁籃球場半步。

江硯把自己的黑外套下來，隨意搭在場欄桿。

上黑短袖寬鬆，冷白手臂有幹淨利落的線條。

顧桉站在籃球場，突然有些張。

“來吧。”

江硯那張臉俊而漫不經心，現在就在微微仰頭能到的地方，眼睛因為迎著微微瞇起，眼尾深長。

的小心髒，突然跳得像是剛跑完一場八百米。

顧桉想要帶球過他邊，完全就是不可能，對麵大帥哥個高長，防守毫不費力，跟帶孩子玩似的。

手裏的籃球還沒熱乎，他手隨便攔一下就到他手裏，下一秒輕飄飄進了籃筐。

江硯看著眼的小眼神，角輕揚。

小孩板著小娃娃臉搶他手裏籃球，可憐兮兮又嚴肅認真，就差上來揪住他角搶球。

皺著小臉的樣子實在可，無辜得像剛出生的警犬崽。

男人至死都是年，江硯惡作劇心理滋生。

在顧桉手裏籃球飛出去的那一刻，懶洋洋手扣下來。

顧桉看著他手裏籃球，突然覺得委屈。

傻兮兮跟著跑了滿場，一個球都沒進。

引以為傲的控球技能已經被人得渣都不剩。

很是丟臉，在他麵前。

站在原地，像隻傷的小鹿，抬手隨意抹了抹臉頰的汗，呆呆看著籃球劃出漂亮拋線，江硯隨手就投了個三分。

“我不打了……”

額頭鼻尖已經全是汗，角已經向下撇下去。

他會不會覺得自己“會打籃球”是說大話。

實際上很菜，還要在他麵前顯擺。

可是是真的會打球呀……

生裏又很有他這麽高的。

不知道怎麽的，眼圈突然有些發熱。

除了丟臉，還有些細小委屈，麻麻變酸。

旁邊球場一群男生，下手沒個輕重，一個球完全偏離原先路線，直接衝著飛過來。

速度太快，大腦瞬間宕機，最後呆呆站在那不知道作何反應。

顧桉眼睛閉，臉頰劃過一陣急促的風。

並沒有等到和籃球來個親接，取而代之的是他上淺淡好聞的薄荷香。

睫了，顧桉睜開眼。

眼前是他黑短袖，有警察字樣。

視線上移，是他從下顎到脖頸的流暢線條，結清晰。

江硯一隻手握住肩膀把攬到前，另一隻手把球擋開，拍了兩下扔出去，籃球落在地上發出重重聲響。

的心髒同樣砰砰砰，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來。

江硯垂眸，前的小姑娘仰著小臉，懵懵看他。

眼睛圓，瞳仁黑而大，眼尾很是無辜地垂下去。

小鼻尖還有些紅。

是剛才打球時被他欺負狠了。

小小一團，又可又可憐。

顧桉看看飛出去的籃球，又看看江硯，抿著角茫然無措。

而這時，他微微低上，手撐著膝蓋和平視。

那張冷若霜雪的禍害臉，在讀書時絕了全校男生桃花，現在近在咫尺。

他的眼睛清澈又亮，浸過泉水一樣，看人一眼，簡直能挖心。

“哥哥錯了。”

冷淡至極的聲線，帶著清冽薄荷味道，溫溫落在耳邊。

顧桉低著頭，剛才的大片酸突然就消失不見。

慢吞吞“噢”了一聲，咬住不矜持想要上翹的角。

“顧桉，你多高。”

江硯低聲問。

“一米六呀，怎麽啦！”

顧桉充滿警惕，“你是不是在笑話我矮還打籃球？”

小孩子脾氣一秒上來，氣鼓鼓和他對視：“我還小呢，我會長高的！

我從今天晚上開始就要每天一杯牛，不，早上一杯晚上一杯，等一年以後我肯定會長好多好多……”

嘟嘟囔囔半天，小叭叭叭不停下，小話癆技能滿格。

卻突然聽見他笑，幹淨清澈的年音，很好聽。

抬眼剛好撞進江硯清澈眼底。

冷若霜雪的大帥哥，眼睛彎起的弧度漂亮極了，濃眼睫都帶了笑。

他手在發頂了，而後直起。

手從發頂緩緩平移，落在自己肩膀下方位置。

“幹嘛……”人啊人，顧桉聲音小得毫無底氣。

江硯修長手指指了指自己肩側，“畫個刻度線，今年剛到哥哥這兒。”

那雙令人心的眼睛，現在隻看著一個人，瞳孔深是小小的影子。

角梨渦淺淺，幹淨溫，盡是年氣。

他認認真真看著，輕聲開口：

“看看我們顧桉同學，明年能長到哪兒。”